從 AI 的效率,思考人的位置
如果有一天,企業的營收持續增加,商品與服務也越來越充足,卻不再需要那麼多人工作,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?
過去,我們習慣把人口視為經濟發展的基礎。更多人可以投入生產、創造需求,支撐更大的市場。教育培養人才,企業僱用人才,人們透過工作取得收入,再把收入投入消費。
AI 讓這個循環出現了新的變數。
當一部分原本需要人類完成的工作,可以交給系統處理,人口與生產之間的關係就可能改變。企業需要的產出仍然增加,對人力的需求卻未必同步成長。
本文把這種可能的落差稱為「人類泡沫」:社會仍然按照每個人都能靠工作維生的前提運作,經濟體系卻可能不再提供足夠的有薪工作。
這是一個用來討論風險的概念,並非正式的人口或經濟學指標。它提出的問題是:當技術讓更多勞動變得非必要,我們準備如何安排人的生活?
一、當人口不再等於勞動需求
在人力密集的生產模式下,企業擴張往往需要增加員工。更多訂單,需要更多人處理;更多客戶,需要更多人服務。
AI 可能改變其中一些環節。
以一個假設的行政團隊為例:原本十個人負責整理文件、回覆問題與製作報表,導入 AI 後,部分流程可以自動完成,剩下的人主要負責確認、處理例外與承擔責任。
企業可以選擇維持人數、增加服務量,也可能減少招募,或在員工離職後不再補人。
因此,人力需求的下降不一定表現為突然的大規模裁員。它也可能是逐漸減少的職缺、更少的入門機會,以及同樣的業務規模,由更小的團隊維持。
從單一企業看,這是效率提升;放到整個社會,就需要問:那些沒有被僱用的人,接下來去哪裡?
二、AI 能做一項任務,不代表能取代一份工作
討論「人類泡沫」,必須先區分任務與職業。
一份工作通常包含許多不同活動。整理資料可以自動化,不代表協調衝突、理解現場情況、取得信任與承擔責任,也能同時交給 AI。
國際勞工組織與 NASK 在 2025 年的研究估計,全球約四分之一的就業處於不同程度的生成式 AI 潛在影響範圍,但強調這衡量的是技術暴露程度,並非實際失業人數;工作轉型比整份工作的完全替代更可能發生。[1]
所以,「AI 已證明人類大量過剩」仍是超出證據的結論。
更值得追問的是:如果一份工作中的大部分標準化任務被壓縮,剩下的任務需要多少人?新的需求能否及時出現?原本從事這些工作的人,有沒有機會轉入新的角色?
工作的總數之外,轉型的速度與門檻,同樣決定了人的處境。
三、企業省下的成本,可能也是別人的收入
假設一家企業用 AI 降低人事成本,在價格與銷量不變的情況下,它可能獲得更多利潤。
然而,對被減少工時或失去工作的人而言,企業省下的支出,就是自己的收入。
如果這類變化擴散到許多產業,就可能出現一種矛盾:生產能力提高了,部分家庭的購買能力卻下降了。
這不表示經濟必然陷入衰退。成本下降也可能帶動降價、擴大需求,讓原本昂貴的服務變得普及,並創造新的工作。但這些效果能否抵銷收入損失,取決於價格如何調整、收益流向哪裡,以及新工作能否被原來的工作者取得。
商品可以由機器生產,購買力仍然需要分配到人手中。
一個能生產很多東西,卻讓許多人無力取得生活所需的社會,面臨的已經不只是生產問題。
四、人人學會 AI,也不保證人人都有工作
面對 AI,最常見的建議是學習工具、提升效率。
這對個人有實際意義。理解 AI 的能力與限制,可能增加工作選擇,也能降低被動承受變化的風險。
但個人的競爭策略,無法直接回答整體就業問題。
假設一項固定規模的業務,原本需要一百人,使用 AI 後只需要六十人。即使一百人都學會了 AI,企業是否重新僱用全部的人,仍要看業務能否擴大、是否出現新需求,以及增加人手是否有必要。
提高每個人的效率,不等於提高對每個人的需求。
如果新的職缺沒有同步增加,把所有困境都歸因於「不夠努力」或「沒有跟上科技」,就忽略了職缺數量與分配方式。
教育與再培訓很重要,但它們也需要連結到真實存在的機會。
五、真正的分水嶺,可能是誰擁有 AI
同樣的技術進步,可以產生不同的社會結果。
如果 AI 節省的成本用來縮短工時、提高薪資、降低價格,或改善公共服務,更多人就可能分享效率提升的好處。
如果收益主要集中在少數企業與資產持有者手中,勞動收入又受到壓力,財富差距就可能擴大。
IMF 研究人員在 2024 年的分析指出,AI 對勞動所得不平等的影響,取決於它如何替代或輔助不同工作者;資本報酬提高,也可能加劇財富不平等。這是條件性的研究判斷,並非所有國家必然出現的結果。[2]
因此,問題不只在於誰最會下指令,也在於誰擁有系統、客戶關係、通路與企業股權。
一個人可以熟練使用 AI,卻仍然缺乏議價能力。效率增加後,他可能取得更高報酬,也可能只被要求在相同時間內完成更多工作。
工具能力與收益分配,是兩個需要分別處理的問題。
六、社會需要的事,未必有人願意付錢
即使部分商業工作減少,也不能因此推論人類已經沒有事情可做。
照顧長者、陪伴兒童、維護社區、改善公共空間、保存文化與修復環境,都可以具有實際價值。但有需求,不代表一定有足夠的預算支付報酬。
於是,社會可能一邊有人找不到工作,另一邊又有許多需求長期得不到照顧。
這個落差提醒我們:市場願意支付的價格,無法完整代表一件事對人的重要性。
如果只按照薪資與企業需求判斷人的價值,沒有被市場僱用的人,就容易被看成多餘。然而,他可能正在照顧家人,也可能具備社會需要、卻尚未形成有薪職位的能力。
「人類泡沫」最危險的地方,是把職缺不足,進一步解讀成人不值得存在。
七、效率提升,可以換成失業,也可以換成時間
假設一項工作原本需要五天,導入 AI 後只需要四天。
企業可以用更少的人維持原有產出,也可以維持團隊,增加服務;還可以嘗試縮短工時,讓員工分享節省下來的時間。
這些選擇都受到成本、競爭、需求與制度限制,並非每一家企業都能輕易實行。但它們指出了同一件事:技術能力本身,不會替社會決定所有安排。
縮短工時、工作分享、轉職支持、公共服務、員工分潤與基本收入,都可以成為討論方向。每一項都有財源、執行與誘因問題,需要具體設計。
真正要處理的是:當維持生活所需的生產,可能不再需要每個人全職參與,我們是否仍要求所有人透過同一種工作模式,才能取得收入與保障?
八、人類泡沫,可能先出現在我們衡量人的方式裡
工作提供收入,也提供日常秩序、社交關係與身分認同。
當一個人長期透過專業取得肯定,AI 對工作的改變,就不只是財務上的調整。他也可能開始懷疑:如果系統能做得更快,我還有什麼價值?
這種焦慮值得被認真看待。
但企業對某項技能的需求降低,無法證明一個人的生命價值降低。市場衡量的是特定條件下的交易與報酬,人的生活還包含關係、經驗、照顧、選擇,以及無法被單一價格概括的部分。
如果我們把收入當成衡量人的唯一標準,技術每前進一步,就可能讓更多人感到自己被貶值。
因此,AI 帶來的考驗,也包括我們是否能建立更多參與社會、取得尊重與維持生活的方式。
當生產不再需要所有人,成果能否仍然屬於所有人?
「人類泡沫」描述的是一種可能的制度落差:技術降低了對部分人力的需求,收入、保障與尊嚴卻仍高度綁定在工作上。
AI 是否會造成長期、大規模的勞動需求不足,目前不能直接下定論。新產業可能出現,既有服務可能擴大,人與技術也可能形成新的分工。
但我們不需要等到結果確定,才開始討論如何分配生產力提升的成果。
一個社會可以選擇讓效率變成更集中的財富,也可以努力讓它變成更充足的保障、更好的服務與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時間。
當我們有能力用更少的勞動維持生活,真正需要回答的,是如何讓更多人因此過得更好。
